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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高启明》 第八十二节 团头

    大城市的丐帮团伙,在中国古典城市中具有很大的势力,也是官府进行所谓“社会化管理”的重要一环。所以明清的乞丐团伙的头目都算半个“官面”上的人,大多拥有象征官府授权的“信物”。其头目拥有对群丐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平日里他们坐享群丐供奉,生活奢华,不但锦衣玉食,呼奴使婢,往往还坐拥多房妻妾,生活享用和富商大户无异。

    “文阑书院在承宣大街上有好些铺面,都是日进斗金的旺铺。您要拆那些棚屋,莫容新一定会去找关帝庙人马帮忙。”毕德凡道,“首长要早作准备。”

    为了了解更多的情况,毕德凡走了之后林佰光召来了一个留用的快班老吏高重九。

    快班的主要工作是“缉捕”,地方的治安工作都由其负责,对各类城狐社鼠的情况掌握最为清楚。

    高重九不是快班世家出身,他打小拜在一个老衙役门下,熬了半辈子白员,才巴结上了个正身。对广州的社情民情极为熟悉,尤其是对底层社会的了解更在一般衙役之上。

    高重九已经五十多了,在17世纪这就算暮年了。他在子息上甚是艰难,四十出头才有了个儿子。因为迷信果报之说,平日里为人处事也不敢过分作恶,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林佰光向他打听“关帝庙人马”的详细内情,高重九也不隐瞒,将自己知晓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说关帝庙人马的头目名叫高天士,他家历代都世袭关帝庙人马的总团头之职。

    “……据高天士说,他家祖辈当初跟随洪武爷东征西讨,从征来得广州。洪武爷登基当了皇帝,他家祖辈原就是花子出身,便得了这个封赏。这事年深日久,也无人查究真假了。不过高天士一直吹嘘他家藏有当初朝廷赐给广州总团头的札子,还有上赐的‘御封杆子’。”

    林佰光点点头,这也不算稀罕,有组织的乞丐团伙的头目,总把本派起源附会到某个皇帝身上。这也不算完全编造,多半历史上官府确曾给予过他们什么权力。至于是不是皇帝的金口玉言,那就是是随便编了。

    说是关帝庙人马,实则总头目并不在关帝庙,高重九说高天士的“窦口”就设在西关外的金花寺,至于其他各级头目,分居城内外各处破庙烂祠之中,各自划有地盘,畛域分明。各窦口上的乞丐不得越界乞讨。外来的乞丐亦得在关帝庙挂号才能乞讨,否则轻则打一顿驱逐,重则绑上石头沉到珠江里去。

    “这广州城中在关帝庙挂号的乞丐有多少人?”林佰光问道。

    高重九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道“大约有近万人。”

    “紫记在广州开办善堂多年,愿意谋生的都可以去临高,为何乞丐们不愿去?宁可在广州乞讨度日?”

    高重九笑道“首长。在关帝庙挂号的,要么是年老力弱或是有残疾的,怕去了善堂要他们做活务工干不来,宁可乞讨苟延残喘;要么是各有手艺的……”

    林佰光问道“什么叫手艺?”

    高重九道“乞讨亦有多种,最普通的或者沿街乞化,或者坐地求乞。这都是没手艺的,有手艺的是有师傅传下来的。或是年老花子配童丐的,算是公孙落难;要么女丐弄个死孩子抱着,还有不知哪里弄一具尸体,弄个女丐或是童丐跪在一旁卖身葬亲的……都是演熟的套路――这些算是一门;还有身上贴烂肉装残废的,或是原本就身有残疾的,这又是一门;再有往天灵盖上拍砖的,脸上穿钉的……”

    林佰光明白了,所谓“有手艺”的,其实就是职业乞丐,说是“乞”,其实大多是“骗”。他又问道“还有呢?”

    “最后一种,本人倒是身强力壮,也没有手艺。但是好逸恶劳。平日里求乞之外,便是给仪仗铺打执事,一场红白喜事下来,不仅混个肚圆,多少也能弄几个钱度日。再有一样行当便是充当乡间械斗的打手。”

    广东宗族势力极盛,械斗成风,便是省城周围也不例外。有些宗族村社势单力薄的,为了在械斗中不落下风,往往通过关帝庙窦口雇佣身强力壮的乞丐,作为械斗的借力。乞丐多半无家无室,在械斗中毙命也无后患,抚恤更是微薄。所以每有械斗,就是他们生意开张的时候。

    “……凡有乡间械斗,大骨们最为高兴。不但可能捞进一笔“雇费”的抽水,去得人被打死了东家必给抚恤,这钱就进他们的钱袋了。再者凡是械斗,打死人命照例要找人投案抵命,这又是关帝庙的独门生意。或哄劝,或强逼,将群丐中年老体弱的弄几个去抵命,又可以得一笔买命钱。”

    “还有呢?”

    “至于其他“营生”,那是数不胜数。看守义冢地、化人厂;看街打更、充当仵工收殓无主尸;大户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去举哀临哭……这些都算是正当营生;要说不正当的,西关外的鬼市出卖各种赃物乃至盗坟掘墓得来得随葬品……没有关帝庙人马撑腰,根本成不了市;外来的扒手、窃贼、‘拍花的’……要在城里城外‘做生意’,也得到关帝庙来‘烧香’求得庇护。“

    林佰光久在广州,和关帝庙人马并不是毫无接触,但是第一次了解到这么详尽的信息。他感到过去自己小看了他们。现在看起来,关帝庙人马已经是广州的一个烂疮了,不但要医,还得赶快。

    “这么说来,关帝庙人马全是心甘情愿当乞丐的喽?”

    “全是说不上。除了‘有手艺’的。多数人还是想有一碗正经饭吃。毕竟这行吃了上顿不知下顿,不知什么时候就扑街瓜直了。”高重九叹道,“关帝庙人马威风再大,弄钱再多,一般的花子又能落几个?还要每日孝敬大骨,花子们有句口号‘脱鞋揾来穿屐食,穿屐揾来穿鞋食,穿鞋揾来穿靴食’。他们讨来一点施舍,给孝敬给大骨,大骨要孝敬团头,团头又要孝敬给衙门。大鱼食小鱼,小鱼食虾米。”

    林佰光看了看高重九,忽然问道“老高,听说你和高天士是拜把子兄弟?”

    高重九吓了一跳,赶紧分辩道“小的的确和高天士来往甚密,不过多是为了衙门上的公事。他为了笼络小的,因为小的也姓高,便说要和小的连宗,认了同姓兄弟,他就是嘴上一说,小的也胡乱应了――其实小的祖籍南雄,他家祖籍淮南……”

    “好了,你就不要自辨了。”林佰光打断了他的话,“你和他不是一样的人。这个我很清楚。”

    “是,谢老爷明察!”高重九脑门上汗都滴了下来。他听说皂班的人说,这几天被抓去的一百多号胥吏衙役都在府县大牢里日夜用刑熬审,要他们供认“罪行”,特别是要他们交代隐匿起来私财的去向。皂班中用刑的好手都被调去轮番干活,听说里面“拷掠极惨”,被抓进去的人“唯求速死”。最近又因为有人或暗中举发或上衙告状,原已经登记留用的胥吏衙役中又被抓进去了十几个。他自问自己素无血债,平日里也不敢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应是不妨事的,万一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兄弟”的关系被抓进去,岂不是冤枉。

    “你且下去,一会我派人给录个笔录,你把你知道所有关帝庙人马的人和事,不管大事小事,要紧不要紧的人,一一给我说清楚。说得越清楚越明白,你的功劳越大。”

    “是,是,小的明白。”高重九这会连后背都湿了,首长这意思是要动高天士啊!

    林佰光一个人在办公桌后思考了很久虽然毕德凡警告说关帝庙人马可能会作梗,而刚才高重九提供的资料也说明这股势力非常强大,但是他认为目前他们是不会主动跳出来的。他们虽然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实际还是畏惧强权的。在这“改朝换代”的当口,他们不会这么不开眼,主动跳出来。

    但是他们不出来,不等于铺户们不会有其他手段来对抗。铺户们毕竟是“百姓”,是“良民”,不能简单地用喊杀喊打的方式来处理。林佰光在旧时空当县办主任的时候搞过拆违,也处理过拆迁中的**,得到的经验教训就是动手前要有充足的准备,实施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人手设备必需充足,一但发生突发事件立刻以多制少,迅速控制局面,以免扩散影响,防止人群被煽动起来。

    虽然他手中有一支人数虽少但是相当能干的归化民干部队伍,还有一支急于要显示忠心人数庞大的侦缉队,足以完成这次行动,但是他决定明天的拆违行动还是要动用国民军来压阵,让他们荷枪实弹的出现,压一压这城里的各种歪风邪气。(。)